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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章

我们的甜蜜深圳 by 海岸

2018-5-26 06:01

第九章
  鱼妮是我初恋,我的初恋发生在同心胡同。
  没有预感,无意间发生的,简单得像胡同里盛开的米兰花。
  这天是春天里平常的日子,我念大二,我无意中走进这条名叫同心胡同的胡同,忽然见到两壁米兰星星点点盛开在胭脂般的黄昏。
  我愣住了。
  望着胡同深处,整条胡同干净、纯静,没有一丝喧闹。
  我只觉得胡同的名字像陈列在玻璃柜里的老物件,吸引我想走进去。
  偶有一两团柳絮迎面软软的飘来,拂面无声。天空一半澄蓝,一半橙黄。清澄深远,橙黄粘绸。
  我信步来到一间专营油纸伞的店前,店里飘出古朴的滴腊香味。
  这时,我看到一位身着湖蓝色旗袍的女孩,女孩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,身后湖蓝色油纸伞映衬她湖蓝色旗袍。
  我愣愣地望着她,脚步被她的无声笑容牵引,不由自主。
  是女孩的微笑给我心中注入温暖,这种温暖消除我对同心胡同的陌生,给予结识陌生女孩的自信。
  我走进店内,假装浏览各色纸伞,之后停在她的面前,欣赏她身后那柄油纸伞。
  我忽然觉得微笑的女孩有些面熟,曾在哪儿邂逅过?低头想了片刻,理不出头绪,我甚至想到男人见到漂亮女孩常用的勾搭借口:“梦里见过”。我哑然失笑之余,终究没想出在哪儿见过她。
  我重新抬头,仍假装欣赏女孩身后的油纸伞。
  湖蓝色伞底,虬枝梅花点点悄然绽放。我想到人面桃花,脱口而出:“人面梅花双映红”。
  “桃花!”女孩说。
  “你像梅花奇清、脱尘。”我说。
  “你奉承过多少女孩子?”
  女孩说话时并没抬头。
  “很多,不胜数。可惜没有谁能让我奉承得那么准确,惟有你。”
  我的表情做出如痴如醉状。
  女孩被逗笑了,掩饰的笑声柔和如飘浮巷子里的柳絮。
  这时,女孩的笑容与我的脑海里似曾相识的面容重叠,眼前展开一个场景。
  那是一个雪天,雪下得很大,我在校外办完事,匆忙往公交车站赶。公交车站在一段两百余米长的漫坡上面,漫坡呈四十五度,我没带伞,雪又大,脚下匆忙,一路小跑。
  我上坡,跑到一半已经气喘吁吁。我停下脚步,站在漫坡当间想歇息片刻,作最后冲刺。就在这时,坡顶下来几名学生,调皮的学生手拉手欢叫着顺坡滑雪。下坡速度快,收不住脚,站在坡道上的我躲闪不及,脚后跟被碰了一下,我跌坐在雪坡上,吓得我魂飞魄散,顺着坡道往下滑。
  一位弯腰专心推自行车上坡的女孩,被我铲倒了。
  女孩一声惨叫,拉着自行车把往下滑。
  我见了,连忙对女孩说:“快松手,小心受伤。”
  女孩慌乱地松开自行车。
  我和女孩滑到坡底,几名学生回头望狼狈的我和女孩,嬉闹着跑远了。
  我起身扶起女孩,内疚地说:“对不起,没伤着吧。”
  女孩由于惊吓,脸色苍白,稍时回过神,拍打身上的雪,活动几下手脚,见无大碍,脸色恢复正常。
  “现在的学生真调皮,家长和老师怎么教育的。”我望着跑远的学生埋怨地说。
  “算了,我没事。”女孩小声说着走去扶自行车。
  我抢先上前扶起车子说:“坡地滑,我帮你推上去。”
  我推起自行车,上到坡顶,还给女孩。
  “确定没摔着?”我问。
  “我又不是纸糊的。”
  “现在的学生真调皮。”我又说。
  “还是孩子,谁还不是从孩子长大的。”
  女孩说着摘下头上米色线帽拍打落雪,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,推上自行车,偏腿坐上去,走了。
  2
  我望着漫天飞雪中女孩的背影,神情呆呆的,我心想:“她怎么没有一句抱怨,没有一句指责。”想到自己埋怨学生撞倒自己,连带撞倒她,明显是告诉她,不是自己的责任。想到女孩恬淡的宽容,再想想自己,我有些难为情。
  陌生女孩的背影,在我的心里生出一丝温暖。
  此时,我认出眼前的女孩,正是那天雪坡上被自己撞倒的那个女孩,我满心惊讶,更多的是惊喜。
  难道天赐?我如此想,心随之砰砰乱跳。
  我看出女孩没认出自己,我没点透,仍装作不认识,想故意捉弄她。
  “想知道我刚才心里想什么吗?”我说。
  “不想知道。”
  “不知道你会后悔,知道了你想知道更多。”
  “经常有人说,听多了烦。”女孩的表情满是嘲讽。
  “你太厉害了,能把我所有伪装撕得一干二净,无所遁形。”我说着话,面露尴尬。
  我假装灰溜溜败下阵来。
  这时,有顾客进来,女孩丢下我上前招呼。
  我偷偷静看女孩侧面,一幅静态剪影像把铁钳子,钳住我的心。我掏出纸笔悄悄勾画,心里暗喜学过素描,终于派上用场。
  门外暮色在她白嫩的脸上涂一层毛绒绒的暖色,我被她此时的美所震慑。
  不一会,简单的素描画好了,写了几句诗,压在木质算盘下,走出伞店,继续往胡同深处走。
  青石铺陈的路面被世代不经意的脚步打磨出青乌乌的光泽,两侧青砖墙壁被萧瑟的古风抚摸,斑驳、苍老、枯瘦。
  这一刻我爱上了这条有年轮的胡同和那间老字号油纸伞店。
  这晚,我失眠了。
  那张素描和即兴的几句诗,能不能引她注意?
  天刚亮,我迫不急待跑去伞店。
  来得太早,店门未开,我坐在对面等。终于等到开门,不是那个女孩,是一位白发老人。我谨慎地走进店内,木质算盘在原处,素描不见了。
  我的心里涌出喜悦。
  我连着三天去找她,都没见到她。
  这天,老人开门又见到我站在胡同口,我觉奇怪,问:“小伙子,天天见你,是不是丢了东西?”
  我面红如耳赤,吱唔说:“我喜欢看阳光升起,染透胡同里的颜色。”
  “是吗?是什么颜色,我在这几十年了,给我说说。”老人说。
  “我也说不准确,像米兰花睡醒在露珠里的容颜,果冻一样透明。”
  老人抬头望胡同深处,似在寻找我说的透明的果冻。
  我乘机跑了,我心虚老人再追问。
  之后由于学业的紧张,长时间未曾走出校园一步,即便这样,我也没忘了想她,时常默念写给她的诗句。
  我带你月下行走
  花美丽了
  湿润了果实 成熟地吹起动听的口哨
  我在素描的背面写了另一行字:还记得吗?冬天那场雪,是我撞倒你,从此你在我心里成了一块疼痛的印记。
  我再次走进同心胡同,已经夏至,人们的衣着换成了短袖,蝉鸣挂在树梢,如风流淌。
  我站在店门口,隔着不宽的巷道,我对女孩挥手,她看到了,她的脸上露出给我自信的笑。
  我的心灿烂明亮,眼底紫燕穿柳。
  “你的笑容,像幸福包围了我,这种幸福是我人生全新的境界。”我走进店里说。
  “是你没忘了我。”女孩说。
  “是呀。见了你就没忘,你没看出我瘦了吗?说了你也不信,想你想瘦了。”
  她笑出声。
  我的心是甜的,如蜜在喉。
  俩人目光相视,滴蜡的古朴香味凝固了俩人。
  卖麦牙糖的小铜锣叮叮当当从胡同深处飘出来,放学的小学生跟着卖糖老妪的挑担,给夏日胡同绘一笔喧闹。
  “真没想到那人是你。”
  “我走进店里认出是你,心要从这里跳出来了。”我捂着胸口说。
  女孩不言语,打量我。
  “晚上请你吃饭可以吗?”我说话小声,失去大胆和幽默,我担心她拒绝。
  “你还是学生。”她说。
  “倾我所有,尽我心意,毕业后工作了再重新补回这顿定情餐。”
  “什么定情餐?”女孩佯作不知。
  “是我自己命名,和你第一顿饭。”
  我看到她目光里闪过一道光波,顿时心生暗喜。
  这晚,我俩在胡同里一间面店吃了定情餐,其实仅是每人一碗青菜面,俩人很开心,不时会心莞尔一笑。
  吃完面,俩人走出胡同,走出城外。
  3
  出了城女孩变得欢愉,欢蹦乱跳,我被她的情绪感染。
  夜色帷幕一样拉起时,俩人伫足运河边。
  坐上巨石,听河水轻舔岸石,她靠在我的肩上,微风拂起她的发,撩在我的脸上,我调皮地噘起嘴欲将飘起的发吹拢,似乎惊动了她。
  “爸爸说每天早上有一个年青人在店门口阳光升起时的颜色。”
  “我找借口。”
  “我知道,我爸也知道。”她羞涩微笑。
  对岸泊岸渔船灯影拉长倒影,偶有木浆拨水声远远传来,灯和水构筑一道宁静。我再也无法控制,轻轻揽她入怀,嘴唇覆在她的唇上,俩人在笨拙、颤栗中完成了初吻。
  她浑身在抖动,相互凝视时,眼睛里了对方,再次拥吻,都被溶化般柔软流淌。
  “你叫什么名?”
  “鱼妮。你呢?”
  “李非柳。”
  “鱼妮,你像胡同里盛开的米兰。”
  “是我爸妈婚前种的,几十年过去了,如今开满了整条胡同。”
  这晚我们吻了很多次,只要目光相触就会吻在一起。
  我说:“我请你的定情餐只能吃菜面你不后悔吗?”
  她不说话微笑着递唇给我。
  “我这辈子再也吃不厌菜面了。”鱼妮说。
  我听了她的话,心里又流过初见到她微笑的留下的温暖,揽紧她的肩。
  我与鱼妮恋爱是我大学最幸福的时光,下课了,我去伞店帮忙。店里没有客人时俩人目光绞在一起,相视一笑,或匆匆拥在一起鸡逐米互啄对方嘴唇。
  入秋,俩人常去运河边放风筝,看往来船只,千帆只影。冬天坐在店门口,望着冬阳下寂寥悠远的胡同深处,有一种粗线条的空寂。等待第一场冬雪,淹没青石路面所有伤痕。
  俩人饿了,最常去的是巷口菜面店。
  这天,我坐在店里,望着门外阳光,心里默默念一首诗。
  你是王给我的传说
  你来自遥远的唐朝
  来自王的家族
  一根红线 把我和你系在温润的歌声里
  我听从王的号令
  今夜佩带你
  从此再不让你流浪民间
  我带你月下行走
  花美丽了
  湿润了果实 成熟地吹起动听的口哨
  鱼妮看出我在走神,走过来问我:“在想谁?老实交待。”
  我说想你。
  鱼妮说:“不信,我在你面前还说想我,骗人。”
  我附在她耳边轻轻交待。
  鱼妮将手交给我,偎在我怀里。
  “你毕业,我嫁给你。”
  “我想今天就毕业。”
  “我今天就嫁给你。”
  我眼睛湿润了,等待毕业。
  鱼妮陪着我走过这座城市无数条胡同,欢声笑语、甜言蜜语,如我们足迹遍洒小巷。
  同心胡同里的人家,早已熟悉我俩身影,如同熟悉了春天盛开吐香的米兰。
  大四最后一学期,鱼妮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房,听说我要写一部小说,她要给我创造安静的写作环境。
  可是,我的小说还没写完,鱼妮却要与她两个要好的同学结伴去深圳工作。我极力反对,她的父母也不同意。她说,如果不出来看看世界,将来结婚生子,再也没机会了,她要我尊重她青春时代的决定。竟管我内心有一万个不同意,最终,我们都没能说服她的执拗。我想我临近毕业不过半年时间,无耐中同意她先来,毕业了与她在深圳汇合。
  鱼妮,我毕业了,来了深圳,你在哪里?
  夜深人静,我时常会报怨,我的人生方向是被鱼妮弄乱的,乱得一塌糊涂。在寻找她的日子里,我像个病人,时常觉得浑身四面透风,无法聚拢热气。
  没有人知道自从与她失去联系,我的心就空了。
  究竟是为什么,一夜间失去音讯。
  4
  那晚,鱼妮租住的房子那束灯光变成一道暖流,瞬间注入我体内,充盈我寒冷的躯壳。
  可是,站在院内说话的人不是鱼妮。她是谁?房子的主人吗?如果是房子主人,她应该知道曾经在这里住过的鱼妮去哪了。
  那晚,我回到家具厂,我想到改变寻找方法。陌生人夜晚敲人家的门,让人警惕,拒绝回答我的打听很正常,还是等白天比较好。不管现在房子里住的人是谁,只要有人住,让我看到一线希望。
  家具厂要赶一批学校的课桌订单,一连几周没放假,等到赶完活,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。终于等到休息日,我记得那天是晴天,我起早走的,坐在公交车上,我看到初升太阳从东方升起,阳光亮得透明,像一块擦干净的玻璃。
  心情能影响一个人看世界的色彩,以及对生活的渴望与美丑的判断。
  虽然心中几个答案踌躇挣扎,始终有个声音坚定的暗示我,今天你会知道鱼妮去哪的答案。
  此时,应该算是我来深圳最开心的时刻。
  一个小时之后,我来到浦尾村那扇门前。院门开着,我走了进去。
  院里阳光下有一张躺椅,躺椅上躺着一个中年男人。躺椅边一张红木茶几,茶几上一把合拢的扇子,一只敞口茶杯,半杯水沉寂碧绿的茶叶。
  中年男人微眯眼,他看到我走进院子,似乎并不惊讶,身子并不情愿地动了动,仍半躺。他望着我的目光是询问的,嘴没张开。
  “先生你好,我来找鱼妮,半年前租住在这里,之后不知她去哪了。”
  “鱼妮走了,出国了。”
  中年男人的普通话告诉我,他是广东人。
  “出国了?”我惊问。
  这个答案是我想过所有答案里从没出现的,同时也在我心里生出疑问。如果鱼妮仅是出国,为何她父母不知道,她的母亲在我临行前嘱咐我把鱼妮带回家。
  中年男人见我不信,从躺椅上欠起上身问。
  “你姓李?”
  “是的。”我报上我的名字。
  中年男人点点头,进屋拿出一只信封说:“鱼妮走前留下这个,她知道你会来找她,让我交给你。”
  我拿起信封看了看,手指触感告诉我,里面是照片,或者什么卡片之类的。我没有即时打开。不知为何,我在这个时候变得镇定了。
  “她去哪个国家?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吗?”
  我与中年男人对话的时候,目光往房内张望,似乎没有人,之后我望着昨晚亮灯的窗户。
  我想看到昨晚在院里和我对话的女人。
  “没有留话,只留下这个。”中年男人说完,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扇子,展开,盖在脸上,身子彻底躺进躺椅里。
  我知道他拒绝再和我说话,也是在下逐客令。我没有恼怒,也没有气愤。说了声谢谢,转身离开了。
  “把门关上。”中年男人说话时没有把盖脸的扇子拿开。
  我停住脚步,转身问。
  “你知道我会来?”
  中年男人没理我,我无耐地走出院子。
  回去的公交车上,我打开信封,不是照片,是一张明信片。
  沈小丛打电话给我,他告诉我在亚世电厂发生的事情,我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沮丧与失落。本来准备六点钟下班去公明镇与沈小丛聊聊,下班前临时要赶一份材料,加了一个小时的班。
  我想沈小丛这个时候一定很苦闷,正是需要朋友的时候。我能看出他是个要强的人,他肯定没想到在深圳也能遇上梅莉任小刚这样的人。
  原本打算拉上黎谷良同去的,想到他晚上出摊做生意,没去影响他。我相信,如果黎谷良知道我去看沈小丛,定会放下生意跟我一起去。
  我们三个人已经成为好朋友,见面以兄弟相称,虽然黎谷良年长,在异地他乡,我是他俩的主心骨,可是,我却丝毫帮不上他俩。
  我想,等到他俩了解和熟悉深圳,有了自己的生活圈子,我会从他俩的心中淡去的。
  这是必然。
  我开着车驶出福田区委大院,驶上新洲路,两侧路灯点亮了。远近楼群耸立,淡淡烟尘如纱,幕罩城市繁华。
  5
  我望着还没完全被夜色吞没的城市夜景,觉得沈小丛与黎谷良比我幸运。我来的时候,深圳的城市基础建设没现在完善,往公明镇去的路也不好走,很多还是山路。
  我从梅林关去公明镇,车子过了深南大道,夜色降临,路灯全亮了。
  原以为晚下班一个小时,能错开下班高峰,可是,车子过了彩田立交桥,我看到通往梅林关的路上排满大巴和货柜车。
  我这才想到今天星周末,是每周梅林关出关最堵的一天。
  我看到私人承包的中巴小巴,爬头超车,像蟑螂到处乱窜。车上卖票的后生仔,因长期阳光的日晒,脸色像高原上的藏民,T恤被汗渍和灰尘浸染失去原来的颜色。他们面向路边行人,高声叫喊:“上车三块,龙华,观澜,樟木头。”
  卖票的后生仔互拼嗓门,司机比车技,看谁抢到客人。
  我专心开车,不敢走神,更不敢跟在中小巴后面,耐心顺着车流以蜗牛的速度缓缓前行。车子走走停停,过了立交桥半个小时,我还没望见梅林关的影子。如果顺畅,仅需十分钟便可以通过梅林关的。
  上了漫坡,前面的车子又停住了,车尾的红灯像一双双害了红眼病眼睛。
  我踩住刹车,放在车座上的手机响了,是沈小丛打来的,我告诉他在路上,还没出梅林关。沈小丛宽慰我说别急,开车急不得,出了关就好了。是呀,出了关就好了,在深圳的人谁都知道梅林是个关。
  梅林边防检查站已经撤了,没有边防武警站岗检查,当年关口的建筑设施还在,大概是军用设施吧,至今未拆除,不能不说也是造成车辆堵塞的原因之一。每次开车经过这里,我都在想,为什么还要保留影响交通的废弃设施?是要留到若干年后,作为深圳改革开放的见证之一吗?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,何不放开。
  夜色如潮汐缓缓漫漶,吞噬挂在远方意欲制造浪漫的月光。行驶的车灯,一朵朵沿岸游移,像寻觅的鱼,把烦躁和不安播种在入夏后的暖湿气流。
  我,沈小丛黎谷良是三条游在深圳的鱼,黑夜中依岸前行。我虽比他们早几年游进这片水域,仍然在浅水里扑腾。
  我又想起鱼妮,想到沈小丛为了任千雅只身来到深圳,留下闯荡,黎谷良虽与我们有区别,也是因为女人。决定男人的去留,先是女人,然后是事业吗?
  终于,车子驶出梅林关,上了通往机场方向的高速路。路面车辆没那多了,我的心情放松下来,松了松攥紧方向盘的手,手心出汗了。
  我打开车内音响,听新买的钢琴曲。
  我能理解沈小丛的沮丧与失落,从他的讲述,我能猜想到那个叫梅莉的女孩子这么对他,多是因爱生恨的报复。我记得《水浒传》里,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说:“宁开罪于君子,莫得罪于小人。”后来,不知谁用这句话引申:“宁得罪小人,莫得罪女子。”而沈小丛,连小人带女子一块得罪了。
  沈小丛的室友任小刚,他来深圳多年,借助女人与剽窃,顺利得到他原本得不到的副厂长位子,沈小丛为此事倍受打击。不知情的人不知道其中原委,仅知道沈小丛因为得罪了有表哥撑腰的梅莉,众人眼里胜者任小刚,沈小丛失败者。虽然任小刚的胜没那么光明,可是,在只看结果不看过程的当下,谁有心情和耐心听你述说过程,谁在乎谁奋斗过程的艰辛。
  人活在现实中,有谁没被朋友欺骗算计过。
  俗话说,人在江湖漂,谁人不挨刀。
  我于八点半来到沈小丛的电子厂,他一早在路边等我,他上了车说带我去牛肉店吃牛肉丸,潮州人开的,一个劲说这家牛肉丸多么好。沈小丛说的我相信,潮州牛肉丸在省内也是有名的。沈小丛似乎入乡随俗了,我替他高兴,同时也意识到,他被梅莉任小刚算计的事,没有产生太大影响,我的担心是多余的。
  6
  沈小丛带路,我们来到牛肉丸店。
  停好车,我看到牛肉店门前的人行道上摆了十几张餐桌,餐桌边坐满宵夜的食客,许多男人光着上身,谈天说地,热闹非凡。灯光下,一张张喝红了的脸在火锅的氤氲水气中左摇右晃油光水滑。无风的夜色中,沉浮在腾腾水气中的醉脸更显湿热。
  南方天气的暖,即便是冬天,也有人喜欢在露天的路边吃火锅,敞快,凉爽。我估计店内有坐,走进店内,果然看到许多空桌子,我俩远离热闹,坐了下来。
  我对牛肉火锅不陌生,点了牛眼肉,牛毽肉,当然少不了这家餐厅主打的牛肉丸。
  点好菜,火锅上来了,插上电,等待锅里的水开。
  我与沈小丛有一个多月没见了,此时看他,显得比刚来的时候消瘦一些,知道他有心事。
  “喝酒吗?我明天不上班,今晚我陪你喝。”我说。
  “谢谢你的心意,大老远跑来看我。我知道你很忙,每天要看来稿,还要写作,给你打完电话我就后悔了。”沈小丛说。
  “你没把我当朋友。”
  “我在遇到难题的时候,第一时间想到你。”沈小丛说这番的时候,声音有些发颤。
  我俩对视而笑。
  “不要让任小刚梅莉影响你生活态度,大家生活在相同环境里,每天解决温饱的面包,不是排着队便能领到,而是靠自己的双手去挣,去争,甚至去抢。伸手迟了,慢了,有可能面包就没了。我们都希望大家能排队,按次序,可是,人与人不同。”
  沈小丛点头。
  “我刚走出校门,有许多东西需要适应。”
  “鞋子脏了,擦干净就好了,不是鞋子脏了扔掉鞋子。”
  “我明白。”沈小丛展开眉头说。
  我相信沈小丛不需要开导,这件事不会影响他太深。
  过了片刻,我岔开话题问:“有任千雅的消息吗?”
  “没有,这个电子厂我没心思干下去了,不是因为没当上副厂长。我一直觉得千雅不会远离市区工作,我这里不可能找到她。”
  我同意沈小丛的推测。
  沈小丛接着说:“既然来了电子厂,我就想着干好这份工作。有机会当上副厂长的时候,我一心想着把黎大哥招来厂里当保卫,现在情况变了。经过这段时间,我看出来了,这个厂不适合我。”
  我心生愧疚,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  说实话,我对黎谷良沈小丛的关心远远不够,他俩最困难的时候,我没能很好地出力帮助。
  “原本我想打电话叫黎谷良一块来的,可是他晚上要出摊做生意。自打他做烧烤生意,我也没见过他,仅通了几次电话。咱俩暂时不喝酒,吃完饭,我带你去找他。”
  沈小丛听了我的话,脸上表情舒展开来。
  “太好了,自从和黎大哥分开找工作,就没见过他。没想到他开始自己做生意了,好生敬佩。”
  服务员开始上菜,因为想到要去见黎谷良,我和沈小丛专心吃饭,再没深聊伤感的话题。不到一个小时,吃完火锅。
  为了给黎谷良一个惊喜,我和沈小丛没有打电话给他。
  7
  回市区很顺畅,下了广深高速,转北环路,全程仅用了四十几分钟,便来到中康路。
  我听黎谷良说过在中康路摆档,却不知在哪一路段,我开着车从南往北慢慢寻找。
  我的直觉,黎谷良的烧烤生意应该不错,上下梅林两个自然村,村里租住的外来人员比较多。路边烧烤又是平民消费,年轻人下班,喜欢三五成群,路边树阴下围桌而坐,吃着烤羊肉,鸡翅鱿鱼,喝着冰啤酒,天南海边侃聊。再说,深圳的气候适合路边摆大排档。
  我从梅华路找到梅林路再往下,一直到三鸟批发市场没找到烧烤档。我心中纳闷,黎谷良说了就在中康路,再说这条路不长,难道他换地方了。我心存疑问,调转车头再往回走。这回我把车窗打开,扩大寻找范围。
  车子走到梅林医院的时候,车窗外飘来一股烤肉香味。
  “闻到味道了吗?有可能就是黎大哥的烧烤档。”我问沈小丛。
  “闻到了,我没看见在哪?”沈小丛说。
  我停下车,沿着梅林医院旁边的一条小路望进去,看到昏黄的路灯下,一阵阵烟雾顺风刮来。
  “在里面,你看。”我指着小路说。
  沈小丛也看到那片烟雾了,他自言自语说:“烧烤油烟污染太严重了。”
  我把车停在路边,与沈小丛下车慢慢往前走。
  离烧烤档一箭之地,我和沈小丛同时看到黎谷良了,我俩停下脚步。
  此时,黎谷良手拿一把大蒲扇对着炭炉子使劲扇,炭火燃得愈来愈亮,整炉子红彤彤的,照在黎谷良油汪汪的脸上。
  一张折叠条案,羊肉串鱿鱼串鸡翅火腿肠茄子辣椒玉米海带土豆片琳琅满目,按顺序整齐码在条案上,应有尽有。旁边码放几箱啤酒,一堆空啤酒瓶。
  我站着不动,对沈小丛挤挤眼。
  沈小丛领会,悄悄绕到黎谷良身后,粗声粗气地说:“老板,我要羊肉串,啤酒。”
  黎谷良没转身,说了声好嘞似乎又觉不妥,他回头补问:“要几串。”
  他的话还没说完,认出沈小丛,惊愕地张大嘴,继尔兴奋地张开手臂要拥抱沈小丛, 想到自己手上身上满是油污,往后退了一步。
  “沈小丛,侬只小赤佬,侬哪能来了?”
  沈小丛没有犹豫,走上前一把抱住黎谷良。
  “哎!我身上脏呀!侬弗要搞得自己家身上脏得来西。”
  黎谷良说着话,似乎明白过来,四处寻找,看到我时,手指点了点。
  “你俩跟我搞突然袭击。”黎谷良说。
  “黎老板,好大阵势呀。”我握住黎谷良油腻腻的手说。
  “讲啥哦,还老板,打工没人要,不如自己支炉灶。”黎谷良幽默地说。
  我能听懂黎谷良上海话夹普通话的说话习惯,沈小丛也能听懂。
  “来这坐,小武拿几支啤酒过来,小唐烤几串下酒,有贵客到。”
  黎谷良的话把我和沈小丛逗得“哈哈”大笑,我看出沈小丛一扫心中阴霾,脸上表情显得很开心。
  人生有几个互不设防,掏心窝子的朋友,是一笔财富。
  黎谷良把我和沈小丛带到一张小方桌前,小武已经拿来三瓶啤酒。我说:“开一瓶吧,我开车,沈小丛一个人喝,你先做生意。”
  黎谷良不高兴地说:“什么生意,你骂我是吧!临街卖个烧烤糊口饭。今晚我请你俩喝,不醉都不行。”
  小武打开啤酒,给我们倒满杯。黎谷良交待小武和小唐,客人少了一起过来喝酒。
  我们仨端起杯子,碰了一下,还没等把酒杯送到嘴边,看到两辆人货车“呼”地冲过来,“嘎吱”紧急刹车,停在小唐的炭炉前。
  刹车声划破寂静,车轮卷起烟尘,迷得各人睁不开眼。
  我看到是城管执法车,明白是怎么回事。
  执法车停稳后,城管协管从车上跳下来,一共五个人。带队的负责人从副驾驶室下车,掖下夹带绊的黑色公文包。
  8
  黎谷良紧张地望着城管执法人员,脸也涨红了,他尴尬地望着我和沈小丛。
  “谁是这里的老板?”带队的城管问。
  “我是。”黎谷良搓着双手,点头哈腰地朝他走过去。
  这时,沈小丛站起身,表情激动地朝着夹公文包的负责人走去。
  “覃队长,是你吗?”
  沈小丛不管对方是否愿意与他握手,上前就抓住他的双手。
  “你是谁?你认识我?”
  “你忘了?你曾把我送进医院,还替我掏了医药费。”
  “是你,我记得,你的伤养好了?”覃队长也意外在这里遇到沈小丛。
  “好了,都好了,一直想着去找你,还钱给你的。由于我找的工作在公明镇,还没来得及去向您道谢。”沈小丛真诚地说。
  “不用谢,小事一桩。”覃队长说着又转向黎谷良,表情马上变得严肃了。
  我看到黎谷良脸上的笑容很僵,一副被抓现刑的窘态,我估计他还没被城管处罚过。想到这里,我往前站了一步。覃队长看到我了,没想到他认识我。他说:“作家来食人间烟火?”
  他的话让我有些不好意思,真正的好作家要食人间烟火的。
  覃队长说:“烧烤很不卫生,油烟污染很严重,群众意见很大,投诉不断。”
  “是是,我们改,这就走。”黎谷良说。
  “这次不作处罚你,下不为例。小莫,开一张整改通知书给档主。”覃队长对一名队员说。
  城管队员写整改通知书的时候,我与覃队长客气地聊了起来。
  “我两个朋友。”我指着沈小丛黎谷良说。
  覃队长点点头没说话。
  “上回多亏你送他去医院,他刚来深圳第二天就被人打了,如果不是遇到你,不知会出什么事。”我说。
  “我也是碰巧巡查经过,看到他倒在草坪上。”覃队长望着沈小丛说。
  “我一定要上门表示感谢的。”沈小丛说。
  覃队长连忙摆手说:“千万别弄,一件很小的事,弄得沸沸扬扬反而不好。城管名声不好听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”
  说话间,整改通知书写好了,交到黎谷良手上。黎谷良拿在手里,像拿着一块热炭,差点掉了。
  “看你是初犯,书面警告一次,你看看,弄得地上到处垃圾,下次再让我们遇上,是要罚款的。”覃队长说。
  “您放心,我这就把这段路清扫干净。”黎谷良说。
  覃队长带人上车走了,留下一阵烟尘。
  黎谷良望着远去的城管执法车,仿佛做了场梦。车已经隐进夜色看不到了,他仍在怔忡中发呆。
  黎谷良收了烧烤档,找了一家室内经营的大排档。
  黎谷良一直心神不宁,闷闷不乐,情绪没那么高涨。我估计是城管不让他摆档造成的影响。覃队长发给他的整改通知书,虽说没罚款,也让他思考是否继续摆档。
  沈小丛没看出黎谷良的不安情绪,拿着酒瓶子忙着倒酒,谁喝了一口,他就给加满。我带他来找黎谷良,就是想让他散心。
  一个人在生活中遇到坎坷,只有自己迈过去了,才能真正看到前方属于自己的一马平川。
  反而黎谷良有些闷闷不乐。
  我没有说破黎谷良的心事,没有安慰他。城管与小贩虽不是天敌,一个维护,一个违反,于是,不可避免的存在必然矛盾。只要你在路边摆摊,就会被查,除非你躲到城市的犄角旮旯,城管看不到的地方。
  直到黎谷良喝了两瓶啤酒,脸色变红,情绪才有所转变。
  这晚我们喝了不少酒,最后散场,我连车也没开,打车走的。
  沈小丛随黎谷良去下沙村住。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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